我从来不是那种会被命运额外眷顾的人,名字普通——孔德,父母从《论语》“君子之德风”里随手摘的字;履历普通——一所不好不坏的大学,挤进这家不错的公司,淹没在格子间里,我的生活就像一场永不结束的常规赛,稳定、重复、安全,却也看不见聚光灯,直到昨晚,主管拍拍我肩:“小孔,明天晨会,你负责讲解A项目的新方案,大老板也来听。”那一刻,我仿佛被抛上了真正的赛场,而计时器,从接到通知起就开始嘀嗒作响。
方案改了十一版,PPT调了无数遍,最后一个离开公司的深夜,我看着窗外城市的零星灯火,想起了高中那场此生唯一赢过的篮球赛,替补席上的我,在最后时刻被教练吼着名字推上场,队友拼死抢断,球胡乱飞到我的手里,没有时间思考,我起跳,出手……球划过一道离谱的弧线,三不沾,终场哨响,我们输了,我低下头,听见的不是责骂,而是一种更空旷的寂静,那之后,我再也没在关键场合投过篮。
那种熟悉的、冰冷的寂静感再次攥住了我,我反复演练,可舌头像打了结,精心准备的逻辑链在脑中寸寸断裂,我甚至希望时间永不到来,或者发生点什么,火灾警报?地震?什么都行,我刷着手机,NBA总决赛成了唯一的逃避,看着那些巨星在重压下面无表情,我既羡慕,又感到一种荒谬的对比:他们的战场恢弘如史诗,我的战场,只是十平方米的会议室。
“最后十二秒!”解说员的声音将我拉回屏幕,球发出来了!巨星遭遇双人包夹,没有机会!他分球了!球给到了侧翼的……那是一个整场都沉默的射手,他曾投丢过五个空位三分,他接球,面前三米无人。
时间,在工区里也仿佛被拉长、黏住,我盯着那个陌生的射手,他叫不出名字,背景板一样的存在,他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吗?或许有,但下一秒,我看见他屈膝,起跳,顶肘,压腕——动作标准得像是从教科书里刻出来的,隔绝了全世界的喧哗与重量,篮球离开他的指尖。
“唰。”
灯亮,哨响,山呼海啸,他们扑向他,他站在原地,只是紧紧闭了一下眼睛,没有狂喜,只有一种巨大的、如释重负的平静,那个画面像一记重拳,击中我的胸腔,我曾以为,关键先生生来就是英雄,血脉里流淌着大场面DNA,但那一刻我明白了,所谓“站出来”,不是在聚光灯下享受膜拜,而是在黑暗与寂静中,独自完成那套你练习过千万次的动作,把结果交给上帝,英雄与凡人,共享着同一款恐惧,区别只在于,前者在恐惧中依然选择了执行。
手机屏幕暗了下去,办公室里,第一个同事来了,和我打招呼,我抬起头,笑了笑,应了一声,世界重新开始流动。
九点整,会议室,我抱着电脑,跟在主管身后走进去,长桌尽头坐着不怒自威的大老板,两侧是各部门的头头脑脑,空气凝重,主管开场后,叫到了我的名字。
所有目光汇拢过来,熟悉的冰冷感再次从脚底升起,喉咙发干,幻灯片的第一页标题在我眼前微微模糊,我深吸一口气,指甲掐进掌心,我想起那个射手闭眼的瞬间,想起我改过的十一版方案,想起那些无人看见的深夜,想起我曾投出的那个“三不沾”,这一切,不都是我的练习吗?

我点下了翻页笔。
“各位领导,上午好,关于A项目的优化方案,我将从三个核心维度进行汇报……”声音出来了,有点紧,但没有颤抖,我讲了下去,讲我们洞察的用户痛点,讲逻辑推演,讲潜在风险与数据支撑,我不再看那些深不可测的脸,而是看向我的方案,那是我所熟悉的“篮球”,我不再等待拯救,而是开始执行我的动作,一次传递,一次切入。
十五分钟,像是一瞬间,又像一个世纪,当我说完“以上是我的全部内容,谢谢大家”时,会议室有了几秒的空白,大老板扶了扶眼镜,看向我的主管:“这个思路,是你们组一起讨论的?”

主管笑着点头,指了我一下:“主要是孔德扛的。”
大老板的目光落回我身上,点了点头,没说话,但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,那一刻,没有掌声,没有香槟,格子间的玻璃门外,是依旧忙碌的工区,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我投出了我的球,它没有决定公司的命运,没有引来媒体的长枪短炮,但它越过了我内心那座名为“恐惧”的山峰,空心入网。
真正的总决赛,从来不在铺天盖地的直播画面里,它在你必须开口的会议室,在你第一次按下发送键的邮箱前,在你把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想法,终于摊开在审视目光下的瞬间,我们每个人,都是自己命运里那个不知名的射手,当计时器归零的嘀声在你脑中响起时,你无需成为超级英雄,你只需要像训练时那样,站稳,起跳,把球投向篮筐。
因为决定我们是谁的,从来不是命运是否欢呼,而是当全场寂静、无人看好时,我们是否还有勇气,完成那次出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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